多少春秋风雨改,多少崎岖不变爱

家驹,祝你愉快。...





昨天是黄家驹的忌日。1993年6月30日,他在东京去世,终年31岁。

算起来,从他去世到现在,已经足足过去27年。如果他还活着,应该已经58岁了。再过两年,就是花甲,是不折不扣的老头儿了。

我很难想象家驹变成老头儿的样子。记忆里,他就应该是那种喜欢穿最醒目的红色、长发飘飘、目光炽热的青年,永远年轻,永远天真无畏。

变成老头儿的他,会不会也有点儿对如今的这个世界无所适从?

各种手机应用让人们全天候在线,微博上的好友比现实中还要多,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再也不用《遥望》,也无须再唱《午夜怨曲》。谈感情,不如吃火锅,不如打王者。

CD打败了磁带,MP3打败了CD,到如今流媒体音乐App又让MP3沦为古董,音乐从实体变成数字信号,做专辑不如做单曲,做单曲不如做抖音神曲,做抖音神曲又不如直播卖货。

唱片公司现在已经不再买榜打歌,他们转而把钱花在买热搜、买粉丝和买水军上,出歌只是副产品,主业是要保持曝光。

再也无需烦恼报刊杂志上的娱乐八卦,因为人们已经很少再买报纸、看杂志,现在他们都只用手机,抖音快手B站优爱腾,随便哪个都比报纸好看。以前怕被人说,现在怕没人说。

注意力被一条又一条手机推送消耗,信息流里充斥着的都是各种“震惊”,一行行标题里到处是感叹号和问号,人们阅后即焚,看过就忘。

他以前说,“香港只有娱乐没有乐坛”,其实何止是香港,全世界都提前大同,连格莱美也早就变成群魔乱舞,世界范围内已经很多年推不出一个像样的新音乐人。技术越来越好,花样越来越多,有趣的灵魂却越来越少。

如果家驹活到今天,他会不会更加愤怒,更加感觉到《无尽空虚》?
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在 Beyond 四子里,家驹原本就是最接地气的那一个。阿Paul偏执,家强精明,阿wing冲淡,彼此性情天差地别,是家驹把他们黏合在一起。他最懂得变通,也最懂得坚持。

家驹的变通,从Beyond音乐风格的演进就可见一斑。早期Beyond,走艺术摇滚、先锋音乐的路子,进入四子时期逐渐改为流行摇滚,歌曲开始被广泛传唱。家驹去世后,三子Beyond开始做实验音乐,逐渐阳春白雪,与大众渐行渐远,直至解散单飞。

尽管不是自己喜欢的歌路,家驹还是愿意写出《真的爱你》这样的主旋律歌曲,还是愿意在演唱会上跟大家一起合唱《喜欢你》,还是愿意在专辑里添加《冷雨夜》这样的标准港式情歌。为了能坚持音乐理想,他可以折衷,可以跟现实妥协,先生存,再发展。

他原本就来自香港社会底层,历尽生活艰辛,天然继承“狮子山下”小市民的苦干实干精神。做摇滚乐是他的表达方式,做艺人则是他的生存方式,二者并不截然对立。他可以在台上跟“四大天王”谈笑风生,也能在街头与不相识的歌迷聊天吹水,从没觉得自己因才华横溢就高谁一等,也从没觉得要拍戏上通告挣钱就低谁一头。他不是一个只会愤怒的冲动战士,相反,他少年老成,理解现实,接受现实。

但如果他只有变通,难免逐渐市侩,变成一心趋利避害的市井小人。所幸在变通之外,他还有坚持。

从摇滚到流行,是妥协,但妥协的同时,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,继续创作《午夜迷墙》、《岁月无声》、《俾面派对》这样的风格化歌曲。对香港乐坛失望,他毅然带领乐队远赴日本发展,以新人姿态完全从零出发,完成《继续革命》、《乐与怒》这两张更具摇滚本色的经典专辑,他们总算做出更接近自我认知的理想音乐。世事纵然千变万化,奈何吾道一以贯之。

谁能料到,他为了“做音乐”来到日本,却因为“做艺人”而失去生命。他以为日本的乐坛会更《海阔天空》,却完全没想到在那里,“有一天会跌倒”。

也许,这样一个现实的世界,不配拥有这样的一颗赤子之心。

也好,再怎么懂得妥协、变通,也总会心累。与其被这个世界持续打磨,逐渐褪去棱角,像挨了锤的牛一样低眉顺眼,也许像现在这样,永远以一个年轻人的形象活在人们记忆里,反倒是一件好事。
我第一次接触到他们的音乐时,他已经不在人世。可能是高中时期,从街边露天卡拉OK的电视机里看到他们的演唱会,他光着膀子弹木吉他,阿Paul一头卷发一身皮衣,捧着造型夸张的电吉他运指如飞,那是摇滚乐给我的第一次震撼。那个时候的我真的以为,阿Paul就是“亚洲第一吉他手”,要不怎么解释,他为什么能那么炫酷爆炸叼破天。

也可能是在当时还能收看到的“卫视中文台”里,偶然看到了他们的《长城》MV。前奏那诡异肃杀的电子乐实在太抓耳朵,歌曲的粤语发音又是那么新鲜奇特,以至于过耳难忘,对这几个酷酷的年轻人印象深刻。

那个时候,我的英语还是渣渣,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读 Beyond 这个单词,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只记得后来在音像店里看到有他们的磁带,封面上赫然写着的,好像是“比安乐队”。

我不太确定他们是不是我自学吉他的原动力,也许还要再算上高晓松和老狼引领的“校园民谣”风潮。但不管怎样,在上世纪90年代,有哪个学吉他的年轻人没练过几首 Beyond 呢?他们的曲谱是最方便找到的,练好一首,还能让宿舍哥们儿一起引吭高歌,尽管所有人的粤语发音都是那么蹩脚,但我们都乐在其中。

记得那时候在满宿舍楼找弹吉他的人,从走廊里听到有吉他声,直接就寻声而去,破门而入,完全忘了自己只是个大一新生,而对方多数是大三大四的学长。现在想来很奇怪,那时学长们好像有更多的时间和耐心,对我这样的不速之客从来都很欢迎,我就这样认识了系里玩乐队的人。而理所当然地,乐队里的人以北京人居多。那时的北京,正是中国摇滚乐的大本营,北京孩子们耳濡目染,都渴望成为下一个魔岩三杰。

印象中,北京学长们对 Beyond 的态度很复杂。他们也私底下也练 Beyond 的各种solo,也喜欢听,但总是不好意思提他们,更不好意思唱。在那个年代的鄙视链里,弹黑豹唐朝的鄙视玩 Beyond 的,弹 Nirvana、Guns & Roses、Metallica 的鄙视玩黑豹唐朝的,而听 Radiohead、Jeff Buckley 这些另类音乐的又瞧不上玩枪花的。我的这几个北京学长是玩 Nirvana 的,上台都讲究一个“颓”,但有的时候演出需要,他们也会拉我唱一首《伤心太平洋》。宁可彻底流行,也不唱 Beyond。他们说,太俗。

他们不提,我也就不好意思多说,但对于 Beyond 的歌,我还是会听,会练,会唱。在他们的歌曲里,我能听到很多东西:有理想,也有苦闷;有热血,也有消沉;有柔情,也有愤怒;有执着,也有不羁;有传统,也有叛逆……那时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,家驹标志性的哭腔和沙哑嗓音,总能准确击中我心里的某块儿地方。

他们的音乐,对我来说也是最容易上手的入门教材。正是从他们的音乐总谱里,我真正认识了“吉他贝司键盘鼓”这样的乐队标准配置。我喜欢他们在编曲上的精致和用心,比如《大地》前奏的键盘,《灰色轨迹》尾奏电吉他与木吉他的对弹,《冷雨夜》里的贝斯solo,甚至是《海阔天空》全曲的第一个低音F。我知道,他们对音乐是认真的,而我向来喜欢认真的人。

他们的歌词也很讲究,除了司空见惯的男女情爱主题,他们还始终关心和平与爱,有家国情怀,格局远比一般歌手大得多。我听歌口味很杂,只要“词曲唱编”有一点能打动我,我就会喜欢。比如黄舒骏唱歌确实不怎样,罗大佑更是公鸭嗓,李宗盛除了念白还是念白,郑智化的编曲配乐充满年代感,但没关系,他们的歌词实在写得好,随便拿一首出来都是人文美学。而 Beyond 的歌,词曲唱编很难挑出毛病,我没有理由不喜欢。我知道,欧美那些大师确实经典,但相比之下,Beyond 更懂我的苦闷与理想。

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,“理想”这个词已经越来越不合时宜,Beyond 的歌也越来越少有人听。他们的音乐已经不再能代表时代情绪,被时代所遗忘也在情理之中。#黄家驹逝世27周年# 这样一个标签,昨天只是短暂上了一下微博热搜很靠下的位置,很快就风平浪静,无人关心。

很正常。印象中之前每到4月1日愚人节,都会有很多人在社交媒体上悼念“哥哥”张国荣,但近年来似乎也越来越少人问津了。在大爆炸的信息洪流里,能各领风骚一两个综艺节目档期,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了,长久记住某一个过气明星,成本实在太高。

但这不妨碍我在你的忌日这天,一个人默默拿起吉他,一首接一首唱你的歌。虽然我已经不再年轻,再也唱不出曾经能唱出的高音A,只能声嘶力竭,上气不接下气。

唱完之后,放下吉他,早早洗漱收拾,准备上床睡觉,第二天还要上班搬砖。像三子 Beyond 唱到的那样,“仍然是要闯”。

不然还能怎样呢?虽然理想已被雨打风吹去,但毕竟,“活着便精彩”。

哎,多少春秋风雨改,多少崎岖不变爱,多少唏嘘的你在人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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